福州日报社
福州晚报 2026-05-04 21:48
文/郑秀杰
十年寒窗,青灯伴读,谁不是在笔墨纸砚间盼着花开结果、得偿所愿?那份登科后的狂喜,原是无数学子人生中最激动的高光时刻。我早年偶读孟郊《登科后》,品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便也读懂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喜悦。
南宋端平二年(1235),春闱放榜的捷报飞越千山万水,落在罗源丰上里(今中房村一带)的叶家宅院。叶悊佐,号止堂,生卒年不详。这位“力学好古,皭然泥而不滓”的布衣士子,于四十二岁那年登科擢第,不仅圆了个人心中一梦,更给叶氏家族续上了绵长文脉。叶家本是当地名门望族,其祖父叶宗鲁,字上詹,曾登绍熙庚戌科余复榜进士。爷孙两代登科,为这片闽山沃土上的耕读之家,添足了儒门气象。彼时的南宋朝堂上,主战与主和的声浪相互撕扯,而更多士人,已在时代的暗流里学会了随波逐流。这位从罗源深山走出的学子,终以一生刚直不阿之气节,在《罗源县志・节行传》中,留下一个穿越千年、熠熠生辉的名字。
他的风骨,早在太学时就扎下了根。明万历《罗源县志》载,其“居京庠与林公存为执友,林时未遇,颇共甘苦者几十年”。两个清贫的同乡青年,挤在漏雨的赁屋里,就着一豆灯火苦读《近思录》。窗外是临安城的夜夜笙歌,窗内是他们对天下事的低声激辩。碗里的粗粟,口中的道义,把“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古训,熬成了青春里一段最真实的友谊。
后来叶悊佐先登科第,没过多久,林公存也金榜题名。善伺机宜的林公存,仕途一路平步青云,终跻身朝堂中枢,炙手可热;而叶悊佐虽有进士功名在身,仅得郡学博士一闲职,俸禄微薄,职位清寒。有旧日同窗劝他:“何不通书问以求援引?”他只是轻轻摇头,依旧守着三尺讲台,为年轻学子讲论理学“主静”“立诚”之道。在他看来,学问与仕途,当凭本心立身,若攀援权贵而上,纵得高官厚禄,亦是污名。这份处世姿态,后被县志精准概括为:“皭然泥而不滓”,成为对其人格最凝练的高度评价。
叶悊佐一次秩满赴京。彼时林公存府邸前车马喧阗,叶悊佐本就刻意避而不见,却被友人以“故交相逢,理当叙旧”为由,强拉着前往。故人相见,几番寒暄里,尽是官场的圆熟与志得意满。待众人散去,屋中仅余二人,叶悊佐望着这位昔年旧友,忽然喟然长叹:“某与公在贫贱时,以道义相期。今公显贵,何苦不为君子,而甘与小人比周耶?”这话如一把淬冷的利剑,划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林公存面色骤变,冷然道:“某诚小人,君欲为君子,各行其志可也!”叶悊佐当即起身,拂衣而去。明万历年间,罗源邑令陈良谏修志,赞其“伸志于僚友,庶几二公之次矣”,这一句褒扬,正是对他不卑不亢、坚守本心的最好注解。
此后他出宰宜兴、青阳,官阶虽不高,却始终心系百姓,把“守道”二字刻进了每一件公务里。权相贾似道推行“限田法”,名义上是丈量天下土地以充国库,实则巧取豪夺、掠夺民产。地方官吏敢怒不敢言,只得争相奉行,唯恐落个“抗命”的罪名。公文送至青阳县衙,叶悊佐阅罢,将文书轻轻搁在案头,沉声道:“吾宁不做官,此事不可行也。”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僚属皆惊。州府催办的文书一道紧似一道,他全都“慢不省问”。下属忧心劝他稍作敷衍,免得获罪牵连,他却神色坚定道:“限田之法,夺民之产,害民之利,此乃暴政。我身为父母官,当护一方百姓,若为乌纱帽屈从,与酷吏何异?”郡守听闻此事,本欲参劾,终究敬其风骨,只得叹口气,改派他摄理郡学事务。青阳百姓或许不曾知晓,正是叶悊佐这份“宁丢乌纱,不违本心”的执着,才换来了田畴间的秧苗,依旧年年青绿。
更大的风雨来了。咸淳九年(1273),襄阳城破的消息像一场寒潮,席卷了江南。蒙古铁骑的马蹄声,仿佛已敲在临安城外。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叶悊佐,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千里赴京上书。在奏疏里,这个远离朝堂中枢的地方官,清晰点出了江汉防线的命门,恳请朝廷“移重屯于郢,以扼控江汉入湖之路”,或许还能为风雨飘摇的南宋王朝,续上一口气。
奏疏石沉大海。他站在临安宫城外,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那些巍峨的飞檐,忽然明白了祖父当年致仕归乡时的心情。既然这个王朝的根系已烂,何不提前告老还乡?他暗暗作出了这一决定。
他回到了罗源。故乡的青山绿水依旧,只是他的头发已染满霜白。乡人登门,请他主持松亭书院,他没有推辞。晨雾弥漫的讲堂里,一袭布衣的老者,对着台下年轻的学子,讲的不是科举时文,不是官场门道,依旧是《近思录》,依旧是“格物致知”,依旧是“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有学生忍不住问:“先生,如今世道,学这些何用?”叶悊佐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窗外漫山的修竹:“你看那竹,可有用?不能为梁,不能为柱。但它有节,有节就能立得住。人读书,求的不是‘有用’,是立得住。”学生们听罢,方才懂了,私下里都亲切地唤他“止堂先生”。止,止于至善。这个字,便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脚。
他在松亭书院讲学到八十岁,无疾而终。身前没有高官厚禄,身后没有显赫功名,唯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几箱翻得毛了边的旧书。可奇怪的是,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名字,包括官至执政的林公存,都慢慢湮没在故纸堆里,渐渐无人提及;而“叶悊佐”三个字,却在罗源人的口耳相传中,在山川岁月的浸润里,一天比一天清晰。
县志里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可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风骨,从未因时光走远而褪色。当你走进罗源的山水、巷弄,还能在老人傍晚的闲谈里,听见“止堂先生”的故事;当你站在松亭书院的遗址上,看漫山竹海起伏,那沙沙声响,恍惚间竟像是千年以前的读书声,穿过重重时光,依旧干净、清朗。
草木青黄,岁月流转。没人记得他官居几品,也没人细数他的功业,但罗源的每个读书人都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用一生践行了“止于至善”的誓言。这大概就是一个士人,能在时间里刻下的最深痕迹了。这不是冰冷的碑文,不是显赫的谥号,而是一种活着的姿势,一种无声的叩问,让后来者每当走到人生的岔路口,都会忍不住停下来,想一想:如果你是止堂先生,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