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漫谈 | 天风直送螺江行

福州晚报 鹿溪  2026-05-04 21:33

鹿溪

店前水尽清,全恃陈宝琛;

吴厝牛栏都是草,全恃红江九;

洲尾空真宽,全恃林金铨。

——螺洲民谣

店前、吴厝、洲尾是螺洲的三个村名。螺洲这个位于福州仓山的江滨小地,烟波为宅书为田,明清两代共出了33名进士、171名举人,孕育了螺江陈氏“八闽科甲第一家”,帝师陈宝琛是最享盛名的一员。走进螺江陈氏宗祠,单看大门上左宗棠题写的“螺江陈氏宗祠”匾,李鸿章题写的楹联“冠带今螺渚,诗书古颍川”足可印证这个家族曾经的荣耀。

(一)

陈宝琛一生在福州的时间集中在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他出生,直至同治七年(1868)他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当庶吉士,那时候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陈宝琛的才学是成就他仕途的登云梯。第二个时期是光绪十一年(1885)至宣统元年(1909),陈宝琛因在中法战争期间保举唐炯、徐延旭二人统办军务,而二人在战场上丧师失地、溃败辱国,导致陈宝琛受到牵连,以荐举失当获罪,遭降职处分,随后辞官归乡。陈宝琛身在螺洲,望着不远处的马江,一时难以平抑内心的沮丧和无助。不过,后来陈宝琛很快调整心态,在兴办新式教育,修建漳厦铁路,在澂秋馆摩挲家族珍藏的金石玺印。

我福州寓所的案头上,放着一本1996年购买的金石图集,32开黑白印刷,厚厚的一本。去年,我重读该图集,偶然从集子里“翻”出了一段一百年前的旧事。晚清官员多有金石收藏雅好,陈宝琛凭借祖父陈景亮、父亲陈承裘传承下来的金石收藏,也凭借着自己的一手好诗、好字,成为书画社团“冰社”的重要一员。“冰社”社名出自《荀子·劝学》——“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水,对于自小生长在乌龙江边的陈宝琛来说并不陌生。而且,对于学问文章皆练达的他来说,以水寓学问之道,也是人生之道。社团论学风气浓郁,成员中的孙壮、罗振玉、王国维、陈师曾、柯昌泗、丁佛言、寿石工、马衡、梅兰芳等人,都是声名显赫的各界名流,陈宝琛因此结识了副社长周康元。

周康元,字希丁,是民国年间一流的青铜器全形拓专家。1924年冬天,应陈宝琛所请,周康元悄然来到螺洲澂秋馆。陈宝琛沿用父亲陈承裘的书斋号,以示对家族文脉的传承。经过四个多月的劳作,周康元拓陈家所藏青铜器百余件,绘制底稿31张,其中有尊五张、鼎四张、敦四张、卣三张、觚二张、斝二张、匜二张、甗一张、壶一张、盘一张、盉一张、汉器四张、唐器一张。品读周康元的跋语和拓片,不难想象陈家藏器之精美,举三品为例,窥一斑可知全豹:

“甗,此器殊不多见,两年以来手拓器不下四五百件,惟甗只延鸿阁伦叙斋藏一器,玉敦斋大兴冯公度藏两器……惟是器字多而精,器尤完好,四器之中,此可为首也。”

“公违敦。商器。花纹绝精,字意古雅超群,通身漆黑润泽而有光,参以蓝绿,可谓无美不备也。”

“无字敦。器奇精,满身水银,花纹古雅绝伦,年来所获拓甚多商器,绝无此器制作之古,或为夏器耶?”(上海书画出版社《素志传古:周希丁全形拓资料全编》)

拓离不开墨,墨离不开水。我也曾学习印章边款的拓法。不过,拓一枚小小的印章边款跟拓一尊青铜器相比,有霄壤之别。当水与墨交融,拓包在宣纸上拍打,逐渐浮现青铜器全形,青铜器就好像在水墨氤氲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青铜器走出上古三代的神秘,以文人化的形式走进宁静的书斋,走进文士的精神空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读周康元拓本,墨黑如漆,以墨表现青铜器的阴阳向背,光泽夺目,神采照人,对我的水墨花卉艺术研习不无影响。

关于陈宝琛拓印所藏金石的缘由,陈宝琛意识到“内府珍秘,近且横遭劫夺。而荒滨老屋,犹什袭保持。”(《澂秋馆吉金图》序)

国运关乎文运,在动荡的年代,人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物。螺江地处偏僻,没有受到时移世易、社会动荡的冲击,陈家的收藏被很好地保存了下来。我看着手中的《澂秋馆吉金图》影印本,感想颇多:陈宝琛也许没想到,他家藏的金石彝器能流传至今。随着时光流逝,它们展现出了无穷的魅力、不朽的价值。罗振玉“存斯文于绝续之际”的赞美,一点也不为过。

(二)

我对螺洲最初的记忆停留在1993年。当年,我从首山路步行到三叉街,乘坐3路公交车直达螺洲站。到螺洲站下车,我转入一条小路,两旁的树木陪伴我步行数百米,到了位于杜园村的一所学校。进入校门,我见到了被教学楼和宿舍楼怀抱着的大操场。我左手边一排是学生宿舍平房,宿舍里摆着两架双层床,中间有一排书桌,几位同乡围坐着聊天。而当时,我却不知道乌龙江就近在身边。

时隔多年,螺洲变了吗?2026年春节前的一周,我参加完一个水库移民工作会议,就再次前往螺洲。旧时的螺洲对外交通靠渡口搭船出洲。别看小小螺洲,渡口众多,有奶奶道、师公道、泰山道、挑水道、新道、吴宅尾道、帝爷道、大王道、大埕道、李厝道。每个渡口都有自己的故事。它们的名称之奇,在闽中也是少有的。自从福州开通了地铁,从市中心到螺洲就便利多了。如今,从东街口出发到螺洲古镇有两条路线,我选择了一条途经站点最少的线路。我搭乘地铁4号线到东门站转滨海快线,经过闽都站、南公园站、三叉街站、帝封江站,再转地铁5号线,就到了螺洲古镇站。

螺洲因为形似一颗海螺而得名。在这里,有关水的故事很多。我小时候,听爸妈讲田螺姑娘的故事,在我稚拙的心灵里,田螺姑娘是美丽善良的化身。我后来才知道,田螺姑娘的故事早在东晋志异小说集《搜神记》《搜神后记》就有传颂。螺洲是田螺姑娘传说唯一的起源地。此刻,相传由明人题写的楷书“螺仙胜迹”刻石近在我眼前。这里还有以水命名的观澜书院。该书院原是明代“闽中三才子”林岊、林峦、林赪归隐著述的地方。古代士人有道则仕,无道则隐。我站在书院门口,看乌龙江潮涨潮落,联想到了昔日明王朝的盛衰兴亡。目前,书院尚存一面“曲水观澜”行楷书石刻,镶嵌在墙面上,书风壮伟,点画如水一般灵动。

搭乘地铁来到螺洲,一出地铁站,就能看到一座刻着“螺洲古镇”大字的高大牌坊。当时我来到这里,恰好遇上“开街启福门、非遗寻年味”开街活动,主办方很用心地设置了“渔市丰年”“烟火食集”“老字号匠心”“螺洲雅集”“供销优品”五大特色功能区,各类非遗产品和地道年货沿着螺洲街两旁摆开,百来个摊位旁边都围满了男女老少。当时正值寒冬,乌龙江畔的寒风吹得我脸庞刺痛,却阻挡不住游人的热情。游人如潮水般往吴石故居集聚。吴石故居位于吴厝村江墘埕1号,靠近乌龙江边。附近,螺洲大桥凌驾江上,江面开阔,可远眺五虎山。我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螺洲南面朝乌龙江,东、西、北三面为义序河、螺洲河所环绕。乌龙江流经螺洲段的别称为螺江。有关乌龙江形成的传说很美,但我更相信地理对水系形成的影响。仓山区古称南台岛,如一枚闪亮的翡翠镶嵌在江心,闽江水从建宁县均口镇台田溪出发,流抵福州仓山区,在淮安两岸分流为北港与南港,北港称白龙江,南港称乌龙江。我驾车沿着三环快速路行走,沿乌龙江“抛”出一条弧线,穿过螺洲,连接魁浦大桥,与江滨东大道交叉,江风拂面,可以一览乌龙江别致的风貌。

(三)

抚今追昔,直面大江就是直面历史,直面人生。大江从远古走来,大江孕育大文化,哺育大英雄。随着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的热播,剧中主人公吴石走进大众视野,家喻户晓。我到螺洲游览的那天,吴石故居门前排起了长队。在保安的引导下,我在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才被允许入内。

1894年,距离陈宝琛家两百多米的吴厝村诞生了一个新生命。与陈宝琛家族的显赫不同,吴石的父亲吴国琬,是在光绪十一年(陈宝琛回乡的这一年)中举人。他是一介寒儒,祖上没有出过显赫人物。陈宝琛在螺洲办公学的时候请吴国琬执教。1902年,8岁的吴石跟随父亲学习,去旁听国文课程,后来进入开智学堂、格致学院学习。他直到1912年参加北伐军才离开家乡,开始军旅生涯。这是吴石人生中第一次重要抉择。他的第二次重要抉择发生在11年后的1923年。在北京,吴石拜访寓居澹园的同乡何振岱,他拜在何振岱门下系统学习诗文写作。这是吴石文士身份的开始,从此军界多了一位儒将。

文士的书案上有一枚闲章。这枚“戎马书生”朱砂印痕,篆法古拙,美质生色。闲章不“闲”,闲章见志趣、见胸襟、见境界。小小的印章是吴石人生底色的印记。

文士的书斋里有一个雅号。他早年留日期间将自己在东京的寓所取名为“榕庐”。“榕庐”是植根吴石心灵的家国符号。遒劲的榕树寄托了他的思乡之情和不屈精神。

文士的胸怀里有一颗诗心。1941年4月,吴石在何隧《长江万里图》武昌段题诗云:“孤心郁勃隐双剑,共济安危托一舟。”“双剑”是吴石、何隧的自喻。从闽江畔到长江边,在动荡年代的乱流之中,有人迷航,有人沉沦,守护光明需要领航者,需要人们同舟共济。

人生总要有几位同行者。何遂是吴石坚定的挚友,何振岱是吴石的恩师与知音。何振岱在《东游甲乙稿》序言中对吴石诗作的评价为:“诗骨清而语洁,览物写景皆有会心,而跃马横戈,悲歌慷慨,尤不胜其故国河山之感。盖其身之所经、目之所触至有耿然不能自己者。劳者谣而病者呻,读君诗亦可知其志矣。”

诗以言志,何振岱从诗中读到的是吴石的苍生之志,而我读到的是吴石的柔软心房。我曾在南后街附近的一次展览上观赏过吴石写给何振岱五儿子何敦仁的诗稿:“年来百念消都尽,一掬春心是爱花。欲写群芳成小谱,便同手植满山家。”这首诗写在一本小小的册页上,章草书融合行书,从容恬淡,古意盎然,可以远绍魏晋。我仔细看了册页封面的篆书题签“与古为徒”,感慨颇多。如今,崇古、尚古、学古只是小众的价值取向,与古厝、古诗、古书、古画、古曲、古帖交朋友,是我工作之余的事。然而,这些“余事”并不多余,余者可以得古风、古韵、古趣、古味、古法,年年有余。

(四)

无论是陈宝琛,还是吴石,他们在政务、军务的余暇,都有诗文书法爱好,还有对家国的守望。1931年11月,溥仪出走满洲之前,陈宝琛曾苦劝“只怕去时容易,回时难。”陈宝琛没有随波逐流。他曾哀叹自己“求为陆秀夫而不可得”。南宋著名忠臣陆秀夫是一位宁可背着皇帝投海自尽,也不做元军俘虏的英雄。

1935年,陈宝琛逝世,吴石以“门下再晚生”名义送上挽联:“先君承香火再传,何期小子跻堂,曾受推恩申矩彟;四海痛老成忽邈,岂但乡人思德,相将洒涕满松榆。”言辞中饱含崇敬、爱戴之情。历史钟摆的方向决定个人的命运。陈宝琛选择“留”,而吴石选择“去”,他们都留给了自己一片澄清的历史天空。1949年6月,吴石在与好友吴仲禧的一次谈话中,告知对方自己即将赴台。吴仲禧请他考虑,建议他可以留下,转赴解放区。吴石坚决表示:“现在既然有机会,个人的风险算不了什么。”这是吴石的第三次重要抉择。

我走出吴石故居的时候,已近中午,吴石塑像前摆满了游客敬献的鲜花。我当时本想在螺洲吃午餐,但螺洲街上的零杂小食摊都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饭店也都客满,哪怕是吃一碗锅边,也要等候多时。我离开螺洲的时候,想起了螺江古八景:平波澄练、远屿堆蓝、螺渚春烟、龙津夜月、秋江渔唱、雪屋书檠、春潮带雨、野渡横舟。我期待下次再访螺洲时,可以观赏这八景。

掌上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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