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日报社
福州日报 林莹 2026-04-09 01:34
林莹/文
由福州市鼓岭旅游度假区管理委员会、福州日报社编撰的《鼓山史话》一书,是一部让人愿意慢慢读下去的山志。它不是那种冰冷又充满金钱气息的导游手册,也不是堆砌典故的故弄玄虚之作,而是一卷有体温、有情怀的纸上山水。书名里那个“话”字用得极好,仿佛一位熟悉鼓山的故人坐在茶桌前,一边煮水,一边将山中的石头、亭台、题刻、人物缓缓道来。整本书读下来,你不会觉得是在“查阅”资料,而像是在跟随一群有心人,重走一遍鼓山的千年古道。

全书四章的编排颇见巧思。“胜迹在山”一章从登山古道写起,七里七亭,一亭一境。编者没有停留在建筑年代的干巴巴说明上,而是把每一座亭子都当作一个叙事节点。闽山第一亭的来历,东际亭的兴废,半山亭那块写着“好把脚跟立得稳,上方还许再攀登”的木匾,茶亭边李拔题下的“欲罢不能”……这些细节让登山不再只是体力消耗,而变成一场心境的次第展开。从山脚的“云程发轫”到半山的“欲罢不能”,再到更衣亭附近的“皆大欢喜”,石头上那些沉默的字迹被编者一一唤醒,成为古人留给今人的心理注脚。尤其让人感佩的是,编撰者们不满足于正大光明的涌泉寺、灵源洞,还花了大量笔墨去书写白云廨院、般若苑、舍利窟这些相对隐秘的角落。白云廨院早已不存,但编者从老照片、志书插图、诗文游记中一点一点拼出它的旧貌,连那方后来移到路边的“声满天地”石碑也没有遗漏。这种近乎考古的耐心,让一座消失的建筑重新在纸面上站立起来。
“摩崖铭山”是全书的华彩乐章。鼓山六百多段石刻,在编者笔下不再是孤立的文物,而成为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现场。喝水岩的故事最为有趣。神晏法师嫌水声喧哗,大喝一声令泉水改道,这本是一个传说,但后人偏要认认真真地与他论辩。宋人徐锡之在石壁上写道,“我若当年侍师侧,不教喝水过他山”,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明代王世懋来了,抱怨这么美的山谷竟然没有泉水,“大为游人减兴”,恨不得再把水喝回来。清人沈宗敬大概看够了这些争论,干脆题了“无水亦佳”四个字,算是给这场千年论辩画了一个幽默的句号。编者把这一组石刻串起来读,读出的是中国文人特有的思辨方式与豁达心性。他们还特别留意到三位女性书家在鼓山留下的墨迹,方芳佩的“溪山清净”、郭拾珠的篆书题名、刘蘅的诗刻,这在历来以男性为主体的摩崖叙事中殊为难得。编者的眼光没有停留在“名公巨卿”身上,而是让这些闺秀才情也在苍崖上获得了应有的位置。

“名人访山”一章写了三十多位与鼓山相关的人物,从王审知到刘海粟,时间跨度千年。编撰者没有简单罗列生平,而是着力写出人与山之间的情感纽带。王审知倾国资助涌泉寺,修登山道,建更衣亭,福州百姓至今感念他,不只因为他崇佛,更因为他在乱世中给了这座城市一个相对安定的发展时期。李纲罢相后来到福州,多次登鼓山,他与友人张元幹在灵源洞的唱和诗里既有“岂惟冠一方,实最东南胜”的赞叹,也有“回头睇中原,郡国半沙漠”的沉痛。这座山接纳了失意的政治家,也见证了他们的不甘与豁达。
纵观全书,曹学佺的故事最为悲壮。明亡之后,他遁入鼓山为僧,最终还是回到家中自缢殉节。编者写到他从涌泉寺佛案前捡起那条绳子时,没有过度渲染,只是平静地说“生前一管笔,死后一条绳”,那种克制反而更有力量。琉球诗人的章节尤其动人。蔡文溥、周新命、蔡肇功这些来自海外的游子,登临鼓山顶峰时向西眺望,传说中能看到故乡琉球。他们的诗里既有“登临尽是思乡景”的惆怅,也有“共仰车书万国同”的欣慰。鼓山在中琉交往中一直扮演着特殊角色,这些诗作便是最好的见证。陈宝琛在灵源洞筑听水斋的故事也别有意趣。神晏嫌水声太吵,他偏要坐下来听水,一住就是二十四年。从“听水”中他学会了“喧极生寂”,学会了在贬谪中涵养心性,后来再度出山,成为末代帝师。编撰者把这些人物故事娓娓道来,让鼓山不再只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山,而成为无数人精神安顿的所在。
“美文记山”一章收录了从蔡襄到郭沫若等历史名人为鼓山美景留下的诗词精品和游历感怀。蔡襄的“忘归石”题刻与他的《游鼓山灵源洞》诗相映成趣,“西景复向城,淹留未云足”,千年前的那份留恋至今可感。吴海的《游鼓山记》写夜宿绝顶峰,中宵露零,月色如午,罡风忽起,文字极清劲。梁章钜的《鼓山绝顶望海歌》气势开阔,“千山万山列眼底,倚天空碧不知止”,读来胸襟为之一畅。郁达夫、郭沫若的近代诗作也收在其中,让这部山志的文学脉络一直延伸到当代。
这本书的图文编排特别值得称道。老版画、老照片、石刻拓片与今人的摄影作品穿插其间,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与文字互为印证。看“七里七亭”那幅清代版画,再看今人拍摄的半山亭照片,几百年的时间仿佛被压缩在了一起。朱德题写的“兰花圃”字匾、刘海粟油画《福州鼓山》的局部,这些近现代痕迹的纳入,也让鼓山的生命史没有断在清代。
编撰这样一部书,需要的不仅是文史功力,更要有对一座山的深情。中青年文史作者在编撰单位组织下“认真查阅资料,辛苦实地考察,反复校核印证”,书后的参考文献长达数页,可见用力之勤。他们让鼓山的每一块石头都开口说了话,让每一段古道都重新有了呼吸。赵汝愚在鼓山绝顶写过一句诗,“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好的山志也应是如此,不被时光冲刷,而能持续向读者输送一座山的文化气韵。从这个意义上说,《鼓山史话》自己,就成了鼓山崖壁上最新的一行题刻。(作者系福州市社科院特约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