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燕/文

有些事，就是巧得难以置信。

那天一大早，久未联系的阿帆给我发来微信，说他过两天要回福州了，想来看看我，顺便帮我检查一下家里哪里需要修修补补，毕竟住这么多年了。

阿帆是我装修前一套房子的工头，小伙子为人真诚，做事踏实细致，装修完房子，我们成了朋友。十多年了，虽然来往不是很密切，但也时有问候。后来，他去了广州、深圳做生意，极少回闽。

我告诉他我已经换房，装修尚好，而且我正准备出门前往长乐采风，下次再约。怕他不信，我还把采风邀请函截屏给他看。

没想到，一听说我要去长乐，阿帆就激动起来，劈里啪啦给我发了一堆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阿帆说他就是长乐人，他的家乡在屿北村，虽是侨乡，从前却是出了名的脏乱差，连过往的鸟儿都不肯在村庄驻足歇息一下；这些年，村里忽然变成了网红打卡地，干净整齐美丽不说，还有上级部门授予的各色“示范基地”，荣誉称号戴满头，人称“福州新区后花园”……阿帆可劲地夸着自己的家乡，要我一定去走走看看。他热情地给我发了好几个手机号，叫我找这个找那个。看得出，作为屿北人，阿帆有一种抑制不住的自豪。也是，“谁不说俺家乡好”呢？

我说好啊好啊，有时间一定去。怎会有时间呢？哪次采风不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自由活动几乎不可能。我是实在不忍心拂阿帆的意，随口一句应景话而已。没想到巧了——此次采风有一站就是古槐镇屿北村——阿帆的家乡。

屿北以一村的春色向我们张开臂膀。那一树一树含苞待放的雨润梨花，虽还未见其“雪”，但每一颗芽苞、每一簇花蕾，都是希望的使者，温情地讲述着春天的故事；花架上的紫藤，已经抽出了新枝，为张扬那场轰轰烈烈的绽放铆足了劲；路边的油菜花，虽不是那种熙熙攘攘的连片延绵，但那一丛丛，一簇簇，就像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它们在阳光下交头接耳，招蜂引蝶，密谋着繁衍生息的大事。有了它们，沉寂的原野变得生动起来，厚实的土地变得轻盈了，早春的风，也和煦了许多。

屿北的春色，藏在花园、长廊、果园、古厝、游船里，藏在溢满乡愁的美食里，藏在田野的打卡点里，还在远处的青山、近处的湖水里。与那些蝶变为“旅游胜地”的村庄不同，这里没有一手举小旗一手握麦克风的导游，也没操着南腔北调的游客，屿北以优雅、闲适、安宁、祥和的姿态，让我的内心泛起了波澜，从此跟她有了眉眼往来，喜悦之情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上了唇舌。我与湖边漫步的游客微笑点头，与田间修枝锄草的村民招手致意，我想象着夏日里“百果园”的五彩斑斓累累硕果，还有秋天“幸福田园”的颗粒饱满和“咏桂园”的芳香四溢，还有参加田野实践的孩子们的欢天喜地，以及夜幕降临时屿北公园的莺歌燕舞……

可惜，走马观花式的参观，终究浅尝辄止。若不是在村口墙栏上看到那些“屿北村‘乡村振兴’整治对比图”，哪能想象出阿帆说的屿北“从前是出了名的脏乱差”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阿帆的屿北，不可能像他说的“忽然变成了网红打卡地”，她一定有过阵痛，有过挣扎，有过奋起，有过漫长的等待。我在这里沉浸，就是想聆听她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故事——改造闲置空地、农田、旧厕，拆除破败无用建筑，梳理村庄水道沟渠，升级灌溉系统，清理漂浮垃圾，完善排污系统，推广垃圾分类，修建思乡路、观景台、环湖步道、主题公园、多功能篮球场，配置健身器材，建设灯光夜景工程，成立学生研学基地、果蔬基地，挖掘农村旅游资源，打造网红打卡点，整理侨乡名人佚事，修缮郑公盾事迹陈列馆……这桩桩件件，如何在破立之间焕新序启的？

我思绪飞腾，跟着热情的主人从里到外、从近到远、从山到水、从经济到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叙述，去了解屿北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还从“村情展馆”“村规民约”“喜捐乐捐花名册”中看到了屿北人的家国情怀、文明风尚和一呼百应团结向上的精神气质。我不停地用手机拍摄记录着，把照片、视频发给阿帆，是要告诉他：你的家乡，哪是“忽然”变美的，她是经年累月，上下和衷共济才获新生，变成如今的幸福家园的！

阿帆说：“是的是的！听说未来五年，屿北要打造成农耕文化体验式田园综合体，那就意味着，还有许许多多的项目将投资建设，我不想再缺席了，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出去漂泊了。”阿帆告诉我，他好几个发小，都有这种想法，不再离乡背井，回来守着父母守着家，在家门口赚钱。“家乡有妈妈的味道，那种从容不迫的踏实感，是任何地方都没有的。”

是啊，故乡在眼前慢慢变好的样子，在游子心里，就是一首诗，一支歌，是漫天的恩情。向阳而生，逐光而行，相信即将回到家乡的阿帆和他的伙伴们，一定能如鱼得水，事事顺遂。

离开屿北的时候，我默念着高鼎的《村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此时，儿童尚未散学，不见纸鸢纷飞，堤岸春深处，只有燕语莺啼。路过村庄，看到三五老人坐在家门口的石条凳上聊天晒太阳，见有外人经过，他们停下开心地闲谈，朝我们友好地笑笑，那眯缝着眼睛的脸庞，挂着知足惬意，让人在不经意间生出感动。屿北笼罩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她光彩夺目，却恬淡得与世无争。我努力调整好角度，拍下竖立在田野间的一排大字发给阿帆，“走过天南地北，最美还是屿北”。

这是屿北人骄傲的广告词，这是一个村庄的自信。